2008年9月30日 星期二

失憶的回憶

我是一個才藝老師,我的學生都是小孩,我教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並不喜歡小孩。
為什麼不喜歡小孩?這得從我的童年時代說起,我的童年玩伴是螃蟹和土裏的泥鰍,我不和鄰居家的小孩打交道,雖然我也上學,但我覺得我的同學們都很幼稚,總是玩起那些自認為很好玩的遊戲,什麼你追我跑,或是騎馬打仗,我寧可坐在海邊發呆,數著海上有多少隻漁船,我認為海洋的另一端有更遼闊的世界,漁船像是世界的眼睛,夜夜照亮海面一閃一閃的向天上的星星打招呼,我無法忍受小孩為了一塊糖吵架,或是誰只和誰好的小心眼情結,僅管班上有不少的小團體,我總是那圈圈外的獨行俠。
我生長的城鎮是個靠海的小漁村,居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有一些需要受教育的小孩,村裏只有一座小學,小孩的父母多在另一個城市工作,據說那裡擁有比較多的工作機會,我也是和爺爺奶奶住一起,我對父母沒有記憶,爺爺說我的父母在我剛學會走路時出海捕漁被鯊魚給吃了,我一直信以為真,直到後來我了解到他們是跳海自殺。
我的怪異個性不能說和失去雙親完全沒有關係,或許沒有父母的陰影讓我很難在團體中生存,除了爺爺奶奶外我討厭和其他人說話,也因此長大後我自認有語言障礙。
至於為什麼我會成為一個才藝老師,那也是受了我的老師的啟蒙,我的小學導師吳老師是個美麗又溫柔的好老師,她是村裏唯一會跳舞的大人,有一次她在村裏的活動中心表演她的創作,那一次的表演我看的目瞪口呆,她像一隻美人魚,沒有骨頭,身體柔軟的可以變換出各種姿態。
吳老師在學校裏成立了一個舞蹈社團,她希望幫助村裏的小孩開發身體的潛能,在我剛上小學時她就對我說,妳的柔軟度很好,來參加舞蹈社吧,剛開始我很排斥,因為我不想成為團體中的一份子,可是我很羨慕吳老師舉手投足間的美麗姿態,她細長的雙臂像是在風中的柳樹,輕盈搖擺毫不費力隨意擺放都像一幅畫,我也想長大後有和她一樣的美人肩,尤其是她轉動頭部時脖頸之間的線條,就算不是吸血鬼也很想在她脖子上咬一口。
受了吳老師的鼓勵,我開始練習跳舞,對我而言這一點都不難,我可以自在的擺動我的身體,隨著呼吸的節奏換算成舞動的節拍,不管有沒有音樂,我都能舞出自己的律動,更重要的是跳舞不用說話,這讓我更覺得自由自在。
就這樣,長大後我離開了成長的城鎮去尋找更多的工作機會,我成了一個兒童舞蹈老師。
但還記得我說的嗎,我不喜歡小孩,卻要教小孩跳舞,我根本不知如何和小孩相處。
我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跳舞嘛,只需要擺動身體,又不用說話。
但小孩不一定會隨著你的要求做出相同的動作。
甚至有時候他們一點也不理會妳在說什麼,就和我小時候一樣。
我想起美麗又溫柔的吳老師,她是如何用她的智慧讓一個個吵鬧的小孩乖乖的隨著音樂做出一致的動作。我試著讓自己有著如同吳老師一樣的愛心。
但是有一天,報應還是來了,並不是小孩惹了什麼麻煩,而是學校要舉辦一個座談會,邀請家長們來了解這學期的學習課程,我必須負責說明教學進度以及課程示範。
平時我只面對小孩,偶而出現不耐煩的情緒小孩也只能自認倒楣,我從來沒有面對過家長,更不知道他們會提出什麼問題。
活動當天遇上了颱風,我期望座談會可以因為颱風而取消,可惜事情並未如我所願,當天出席的家長以母親居多,只有少數的父親前來參加,當我站在講台時,我的手抖了起來,天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媽媽,我連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模樣都不記得,我勉強自己起了頭,開始說起我的教學計劃,然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正當我準備說出「節奏」二個字時,這二個字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無論如何都遍尋不著,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完全忘記我應該說什麼,一切都靜止了,安靜的可怕,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而我站在台上一個字也蹦不出來,這下子完了,我得了失憶症,我會不會就這樣昏倒在台上,從此不醒人事,偏偏這時候的我清醒的很,我還知道我正在演說,我必須想辦法讓時間繼續前進,不能讓所有的人看著我發呆,我努力尋找類似的詞彙,終於我又開口說話。
在經歷這個可怕的時刻之後,一切順利不少,我終於完成演說並且獲得一些掌聲,雖然中途有二位媽媽離席,但我慶幸自己完成了這個差點嚇死在台上的任務。
平時我也會有短暫失憶的症狀,但都不礙事,比如說有時會忘記前一秒正在想的事情,然後在幾分鐘過後會自動想起剛剛遺忘的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阿茲海默氏症的前兆,但這些短暫失憶從來沒有影響我的正常生活,直到剛剛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失憶開始讓我恐懼。
我想起「明日的記憶」的渡邊謙,發病之後情緒失控又焦慮,我才不要成為什麼事也不記得的人。
心情糟透了,晚上去看了雲門舞集的水月,當舞台上出現流動的水,舞者像是踩在湖面上跳舞,柔軟的身體倒影隨著水波晃動,多麼純淨又安詳的影像,我想到家鄉停靠在海岸的船隻。
那一幕幕舞動的身體化成定格,一張張的存進我的記憶裏。
我想起我的父母,或許他們也在水中跳舞,只是我看不見罷了,在這麼多年之後,我想像著他們的身影,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願意離我而去,在我的記憶裏沒有他們的影子,就算我失去記憶,有關於他們的回憶也沒有什麼損失,這樣想想,失憶這件事好像就沒有這麼可怕了。
回家的路上,風雨增強了,是個颱風天呢,喔!我想起來了,今天是教師節,在捷運上我發了簡訊給吳老師,祝她教師節快樂,並且告訴她,我今天經歷了不太完美卻值得記憶的一場演說。
如果記憶可以被奪取,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讓記憶消失?
換個角度想,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就代表曾經存在,既然曾經存在,它又怎麼會消失呢?
發完簡訊,我看著車窗外被狂風吹亂的雨滴,早已忘記今天發生的失憶事件,心裡只關心著明天可不可以放颱風假。
失憶與記憶,似乎就這樣交錯的在生活中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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