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啕大哭的女人

有好幾次，他聽見隔壁的女人嚎啕大哭。
隔壁的女人養了一隻貓，偶而他會聽見貓咪的喵喵聲，但大部份的時候是安靜的。
而在某個夜晚，隔壁忽然傳出了像小孩般的哭聲，張著嘴哇哇大哭的那種，是那個女人，聽見哭聲的他有點倉皇失措，就好像不小心聽見什麼秘密似的，他猜想會不會是她的貓咪死掉了，否則怎麼會是這種哭法，但隔天他又聽到了貓叫，所以不是貓咪的事，如果不是生離死別，那還有什麼事值得這麼傷心呢？
過沒幾天，他又聽見了同樣的哭聲，一樣是在夜晚，那種吶喊式的哭法，由於聲音過於慘烈，他不禁回想起，自己最近的哭泣又是什麼時候呢？他依稀記得最傷心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嗚咽的哭泣，或者是在臉上還來不及做出任何表情的時候，眼淚就從眼角無聲的掉了下來，安靜的眼淚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自己發聲。
他有好幾年沒有掉過眼淚了吧，他想，上次掉眼淚當然還是為了老掉牙式的愛情，他的女人離開了他，說是不想再和他在一起，於是收拾了東西就搬離他的住所，他回到家面對顯得空蕩的房子，發呆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的目光開始仔細的搜索屋內的每個空間，期望在某個角落找著她，但他終究什麼都沒有發現，只見衣櫥裏少了她的衣服，鞋櫃裏少了她的鞋子，除此之外，好像也看不出少了什麼東西，女人的家當大概除了衣服之外還是衣服，他們沒有爭吵，她留下了一封信，簡簡單單的說想離開，然後就默默的走了。
他看到這樣一封安靜的信，連埋怨也沒有，只是很客氣的說了再見，他的眼淚掉了下來，幾年的情感難道沒有任何想說的話嗎？或者來點抱怨隨便什麼都好，怎麼會沒有情緒的就這樣走了呢，他開始嗚咽的哭泣，心劇烈的疼痛起來，然後眼淚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一滴接著一滴，落在那張蒼白的信紙上。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到她，他始終不明白她到底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的，他又開始習慣了只有一個人呼吸的空間，一個人出門上班，下班後也不用趕著去接另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生活沒有溫度，日子也無所謂好壞，反正就是這樣子過，一天接著一天，每天都一樣，眼淚，偶而會在沒有生氣的眼睛裏探著頭，如果思緒恰好又停留在某個快樂時光的時間點，它才悶不出聲的跑到臉頰上透透氣。
但，無論如何，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好好大哭一場，從來沒有。
後來隔壁搬來了新鄰居，一位帶著一隻貓的女人，他看過那女人的背影一次，那個背影對他而言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她正好拿著鑰匙準備進門，身邊是一隻灰色的波斯貓，他對新鄰居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一直到他聽見了哭聲，不，應該是說他對於她的哭聲產生了好奇心。
這天，都已經凌晨2點了，已經躺在床上的他又隱約聽見隔壁傳來的哭泣聲，這悲傷的聲音趕走了他的睡意，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去敲敲她的門，問問看到底怎麼回事，但已經這麼晚了又覺得不妥，明天再問吧，他心裡這麼決定著。
明天出門前先去敲敲鄰居的門，先做個自我介紹，然後問問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覺得像他這樣一個從來都不哭出聲的男人，有必要了解女人放聲大哭的原因。他在臨睡前一再的考慮這個問題。

侯導與紅汽球

沒有相處就不會有記憶
沒有記憶就不會有情感

5/17侯孝賢導演因為即將上映的電影「紅氣球」而有一場講座：電影文學雙城記－巴黎‧台北‧紅氣球（關於侯導這次的演講內容將刊載於印刻文學雜誌6月號），能夠去聽侯導的演講當然是很難得的機會，另一方面「紅氣球」這部電影的女主角法國女星茱麗葉畢諾許是我很喜歡的演員，從她最早的電影「布拉格的春天」、「藍色情挑」，以後只要是她演的電影都會很想去看，這次她在「紅氣球」裏染了一頭金髮，侯導也說茱麗葉在片中的形象有別於以往的優雅體態，首先在服裝品味上是顯得庸俗的，而且她還露出看似強壯的臂膀呢，他形容茱麗葉是很放得開的演員。

「紅氣球」的主題曲翻唱自蔡琴所演唱的「被遺忘的時光」，蔡琴的原唱本來就很優美，被法國女歌手卡蜜兒翻唱的法國版本也很有味道。

關於侯導最近的作品我特別偏愛「珈啡時光」，我覺得這是一部有著淡淡青春氣息的優雅溫暖小品，說的是一個日本女孩與台灣男孩產生戀情，後來女孩意外懷孕，卻決定自己生下小孩而沒有告訴男友。侯導提到「珈啡時光」以及他的所有電影很多角色的背景其實都是來自於實際的生活經驗，就如同他在選角一樣，不會刻意要求演員去表演和他自己不同性格的角色，很多配角在電影中展現的其實就是現實生活中的自己，所以他說只要有人推薦演員給他，他只要和演員聊一聊，直覺就可以告訴他這個人可不可以用，他笑說每個被推薦的人他幾乎都是點頭答應，所以「紅氣球」裏除了女主角外，其他都是非演員，侯導其實是依據每個演員的特質來寫劇本。
不過所謂的「直覺」，那也是需要經過很長時間人生閱歷的經驗累積才能培養出「對的直覺」吧。
我想到在企業裏老闆總是說用人的重要性，同樣的在一部電影裏，只要人對了，這部電影應該也就沒問題了，這是侯導能夠拍出動人電影的獨特秘方。
但是取決於人對不對這個問題的決定權在於導演，也就是說導演才是整部電影的靈魂，這次親眼所見侯導的風采終於了解，為什麼他的電影這樣貼近生活而且有它獨特的魅力，乃是長年累月蘊藏於心中的豐富閱歷及人文素養，以及歲月在生命中展現出的深度與廣度，即使他說今年已經62歲了，看起來依舊很迷人，我赫然發現曾幾何時候我已經把欣賞男人的角度提升到中老年人的境界，原來自己也在步入中年啊。
不過侯導看起來真的很年輕，他說每天都會做運動，沒有體力腦袋會不清楚，腦袋不清楚就無法思考，無法思考就什麼事也不能做，我很贊同這個觀點，也就是說有健康的身體才能神采奕奕去完成任何想做的事。

侯導還說了一段很詩意的文字，他提到一個從來沒有和父母相處過的小孩，是否也能夠對他的父母產生深刻的情感呢，因為「沒有相處就不會有記憶，而沒有記憶就不會有情感」。
我覺得這句話適用於任何情感，「失去」這件事之所以讓人覺得五味雜陳，完全是因為在曾經「擁有」時產生的記憶牽動著內心的起伏罷。

童言童語

這天上課如同往常沒有什麼特別，老師已經收拾好包包準備離開。
忽然小傑抬起頭來問老師：老師你結婚了嗎？
老師停住腳步回答：還沒啊！
小傑興奮的說：那老師我幫你介紹一個老婆。
是老公吧！老師糾正的說：那要帥一點的喔。
大家開始對這個議題產生了興趣，紛紛參與了討論。
「我幫你介紹一個高中生」
「我介紹一個卡拉OK的」
關於高中生這個回答老師還可以理解，對於小一的同學，高中生應該算是很大的大人了吧，但「卡拉OK」是怎麼回事，老師臉上不由得出現三條線，是指會唱歌的男生嗎？幸好老師的年齡已經超越了高中生這個年代好長一段距離，知道童言童語聽聽就好不必介意。
在一片混亂聲中，老師已經拎著包包好心情的離開教室。

關於結婚這個問題老師以前也被一個小大人問過，才六歲的小鍾很正經的問：老師你結婚了嗎？
老師回答：還沒。
小鍾繼續正經的問著：那老師有生小孩嗎？
老師一臉無耐的說：沒有耶！
小鍾好奇的說：為什麼老師不生小孩？
老師繼續回答：因為老師還沒有結婚啊！（而且老師不想生出煩人的小孩）
小鍾的表情似懂非懂，大概是對老師的回答不太滿意，這個對話就這樣告一段落，老師真的覺得很無奈，小孩總是有這麼多為什麼，大人得像個百寶箱似的隨時回答各種問題，有時候腦袋如果稍微卡住的時候，就無法說出什麼太令人滿意的回答。
下回老師應該會反過來問問這些愛發問的小孩，你們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做結婚啊。

背影

小祥的爺爺看起來是個嚴肅的人，每次都是爺爺帶著小祥來上課，看的出來他很疼愛他的小孫子，來上課時他會很關心小祥坐的位置，坐太近怕傷了眼睛，坐太遠擔心看不到，坐太旁邊覺得視線不好，總之，在已經上課的前幾分鐘都可以看到爺爺站在門外看著小祥，臉上的皺紋看起來依然很嚴肅。

不過當老師和爺爺打招呼時，爺爺也會微笑的點點頭，有次下課時爺爺看見老師關心的說，小祥今天錯了二題，老師笑呵呵的說，小祥已經很棒了，上課時很認真，參與度也很高，以他的年紀來說，這樣的表現讓老師很滿意。

小祥念幼稚園中班，比起班上其他有些一年級的同學他的確很認真，眼睛永遠都是盯著白板看，專注力很好，後來幾次，爺爺看見老師都會關心的詢問有關小祥今天錯了幾題的問題，老師不知道怎麼和爺爺說明，其實有沒有一百分並不是那麼重要，因為寫題目也只是其中的一種練習而已，重要的是學習態度以及學習這件事是不是讓小祥覺得很快樂。

在老師的心目中，小祥已經是個一百分的孩子，不過小祥也很爭氣，接連著幾次寫題目練習，他都拿了一百分，好成績的確對於小朋友以及家長都有著鼓勵的作用。

老師覺得爺爺臉上的皺紋也漸漸的柔和起來。

這天老師去上課時，剛好遇見爺爺帶著小祥來上課，爺爺牽著小祥的手緩慢的走著，老師走在後頭，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那是一幅令人感動的畫面，因為那雙握著的大手與小手散發出祖孫濃密的親情，因為那二人一致的腳步一起向前邁步讓人覺得安全及溫馨。

這樣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在說著，孩子，不要怕，長長的路有爺爺陪著你，你永遠不孤單。

鴿子

在雨中，一隻鴿子獨自漫步著。

公園裏的涼亭內幾個陌生人看著雨，漫無目的聊著天。

路人甲：下這麼大的雨鴿子都淋濕了。

路人乙：沒關係啦！鴿子不會感冒。

路人丙：誰說鴿子不會感冒，你又不是鴿子，怎麼知道鴿子不會感冒。

有關於鴿子究竟會不會感冒這件事，我們不妨來問問鴿子本人。

好奇的路人丙：請問鴿子先生，羽毛濕了很難過吧。

鴿子先生：咕咕，還好啦！反正有一陣子沒洗澡了。

路人丙：會不會覺得冷呢？

鴿子先生：不會啊，今天氣溫是20度。

路人丙：那，請問鴿子先生，你曾經感冒過嗎？

鴿子先生：感冒？什麼是感冒啊？

路人丙：就是覺得身體不舒服，比如說當你想飛的時候，翅膀卻覺得酸痛無力，或者是當你想彎下腰來吃東西的時候，卻覺得頭昏腦脹對不準焦距，或者是覺得身體發熱好像全身都要燒起來了…..

鴿子沉思了好一會兒：嗯嗯，咕咕，酸痛是偶爾會發生的，尤其每次當我出遠門去找朋友時，翅膀拍了一整天，無論誰都會覺得累吧，最近是覺得視力不太好，老是把石頭看成山洞，有好幾次差點撞了上去，身體發熱也發生過啊！有一次被太陽曬到尾巴都變成黑色的呢。

路人丙：是這樣啊！那有沒有出現過流鼻涕或咳嗽的症狀？

鴿子先生：咕咕，流鼻涕是會的，天冷時鼻涕常不自覺的就流出來了，也會流口水喔，尤其是睡著時口水常弄濕我脖子上的羽毛呢，咳嗽這件事我倒是沒遇過，平常我很少說話的，碰到同伴也只需咕咕二聲就好了，今天難得說這麼多話，對了，你怎麼也會我們的語言啊！

路人丙：我啊！我是魔術師啊！會說各種動物的話喔！剛剛因為聽到有人在討論鴿子究竟會不會感冒的問題，所以過來和你聊聊。

鴿子先生：是這樣啊！那我有回答你的問題了嗎？我最近記憶力不太好，說過的話一下子就忘了。

路人丙：嗯嗯，我的確是還不太明白，不過鴿子先生身體應該很健朗吧。

鴿子先生：以前比較好喔！從太陽升起時飛到太陽下山都沒問題呢，現在飛完一個山頭就要休息了。

路人丙：你喜歡在雨中散步嗎？要不要進來亭子裏休息一下呢？

鴿子先生：謝謝，不用了，我想拍拍羽毛上的灰，喔！雨停了呢，而且太陽出來了，我要去曬曬太陽，幫我的羽毛做點新造型，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喔！

鴿子先生拍拍翅膀，往太陽的方向飛去。

路人們紛紛離開涼亭，沒有人再說起有關鴿子的話題，不過魔術師倒是對著天空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並沒有刻意的在想著什麼，只是對於陽光中透露出的暖意感到滿足。

天空因為雨後而出現了彩虹，有關於人類一些漫無目的的話題，就像雨滴一樣，總是在幾秒鐘之內無意識的從空中落下，然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