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後來我又遇見了樹。
樹長高了，枝幹結實，有著繁榮的枝葉但氣色不太好，或許和昨晚下的那場雨有關。
很高興又看見你，你還好嗎，我向樹打了招呼。
我朝樹飛了過去，坐在樹的最頂端，就像裝飾在耶誕樹最上頭的那棵星星，只是我沒辦法這麼閃亮，畢竟我是一隻小小的黑色鳥兒，通常只有在群體飛行時比較容易發現我們的存在，但我不喜歡和同伴一起飛，也不是故意要這樣，我飛不快，再怎麼努力總是落單，最後也只能依自己的速度飛行，這樣想後，身體變的輕飄飄，不自覺的把飛行當成是身為鳥兒應有的使命，而且愈來愈熱愛飛行。
然後樹發現了我，當我停在他的葉子上休息的時候，他對我打了聲招呼，問我從哪裡來的，要去哪裡，我把飛行途中遇到的故事告訴他，他喜歡聽，離不開家鄉的他，只能等待旅人路過，告訴他關於這個世界的一點什麼。他特別喜歡聽我說的故事，他這樣告訴我。我說，我不一定會常常來看你，我飛的慢，又是一個人，有時也會迷路，但是我不會忘記回來找你的，我這樣告訴他。
所以，為了樹也為了我自己，我拍動著小小翅膀，儘可能記住我所遇到的每個故事，有時一個禮拜、一個月或是一年，我會回來看看樹，說說我的故事，休息夠了，就再度啟程飛行，我沒有忘記，飛行是鳥兒的天職。
忘了上次見到樹是什麼時候，二年前？三年前？總之，這次我極為疲倦，終於飛回樹的家鄉。
這次我想不到有什麼故事可以告訴樹，疲倦擾亂了我的記憶，我開不了口，像個啞巴，我陪著樹一起看著遠方的海洋，雖然聽不到海的聲音，但可以看見海的顏色有很多種變化。
很奇怪的是，樹也變安靜了，他不再問東問西，只有在風揚起時會努力的不讓自己的身子顫抖，好讓我安穩的停靠在他的身上。
休息夠了，該出發了，我看看樹，對他說聲再見。
我站在這裡看你離開，再見，樹微笑的說。
我鼓動著翅膀，飛離了樹的枝幹，我看著樹的臉，然後又停在他的身上，「以後不准你再這樣看我」。
「我怎麼了？」樹收起他的笑容。
「就是這樣的表情，我不想再看到」，我不知怎麼的拗了起來。
樹顯得很無辜，不知哪裡惹我不愉快了。
「你不要一付好像永遠都不會再見到我的表情」，我生氣的說。
樹的頭低了下來，或許在思索著應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我。
剛剛樹微笑的樣子讓我想起第一次離家時媽媽的笑容，雖然媽媽的笑容裏帶有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意思，可是樹的笑容裏不是只有這樣而已。那裏面混雜著很多種情緒。
我瞥見樹的眼睛裏泛著血絲，心頭一緊。
「記住了喔，再見！」我躍過一群雲朵，在撞上第二群雲朵之前，再往上飛，直到地面成為一望無際的大海。

樹抬起頭，注視著愈來愈小的黑點，想著小小黑色鳥兒對他說的話，他看不到那小黑點現在在哪裡了，然後他像想懂了什麼似的笑了起來。

我愈飛愈快，愈飛愈快，因為明瞭這個世界上有一棵屬於被自己馴養的樹而開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