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暑假,桃回到了小時居住的鄉鎮。
桃的父親說,暑假去爺爺家住一陣子吧,反正這段時間我人都在國外,你去陪陪老人家,爺爺會很高興妳去陪他的。
桃的父親是個商人,工作的關係常常夜宿異鄉,因為常不在家,在桃的母親離家出走之後就把桃委託爺爺奶奶照顧,桃不常見到父親,就算偶爾見著了也說不上幾句話,雖然父親確實是疼愛著桃的,只是他沒有辦法給予桃太多的時間,而小孩子,需要的也不過就是父母的時間和陪伴。
桃對於父親並不會特別思念,但偶爾會想念起母親的容顏,有時候她會期待著,有一天母親會突然出現在客廳、廚房、臥室、甚至是衣櫃裏,這個期待實現的機率也不是不無可能,只要母親還活著,它就有可能成真,而隨著歲月的流逝,這個期待的聲音在桃的心中顯得愈來愈微弱。
小時候的桃不喜歡出門,她尤其喜歡陰暗的角落,爺爺奶奶擔心她在家裏會悶出病來,總是找各種理由帶她去菜市場、公園、剪頭髮、買衣服、水族館、動物園,爺爺家離海邊不遠,那是桃唯一願意親近的外面世界,爺爺說海底有人魚公主,她會在晚上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時游向陸地,欣賞和海底不一樣的風景,所以桃也要像人魚公主一樣,常常到外面去看看不一樣的世界,而桃的人魚公主和爺爺的不一樣,桃的人魚喜歡在深不可測的海底遊盪,那裡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她在幽暗的深藍裏得以自由的呼吸。
只要在家,桃就躲進爺爺的書房,爺爺的書房裏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一開始的時候,她會自己挑些有圖畫的書來看,爺見到桃喜歡看書,也開始說故事給她聽,認識國字後,桃開始看起名人傳紀、歷史文學,桃對於任何物件的歷史特別有偏好,不管是一塊土地的過去或者是一個人的過去,就連一棟建築物的過去她都很好奇,桃也認為,她之所以成為桃,一定和爺爺與奶奶有著重要的牽連。
小學畢業後,桃與父親搬去了另一個市鎮,一方面是父親工作上的異動,另一個原因是父親考慮到桃的就學問題,而桃的年紀也要開始學習自己照顧自己。
開始忙碌於學校的課業與活動之後,桃便很少見到爺爺奶奶,只有在過年或是放長假的時候會回去探望老人家,而母親的身影仍是停留在夢中,並沒有在現實生活中出現,二年前奶奶因車禍去世時,桃看見爺爺在靈堂前的背影,突然間,她覺得爺爺老了許多。
對於這次能回來陪陪爺爺,桃覺得開心,小時候的書房、爺爺的故事與海洋,那些她曾經擁有經歷過的,那些童年時期播種下的親情、記憶與習性一但烙下印記便難以移除。
就像播種下的種子,什麼樣種子決定它會成為什麼樹。
只是年歲已大的爺爺變的沉默了,可能和一個人過日子有關,也可能生命到了某一個階段,話語的溝通已變的可有可無,加上爺爺開始有重聽的傾向,桃和爺爺說話時,已經無法輕聲細語的說。
爺爺每天清晨隨著太陽起床,先去海邊慢跑30分鐘,再繞到菜市場買一天需要的食材,然後幫桃及自己做好早餐,再幫自己準備一個便當及水壺,然後對著桃的房裏說一句,我出門了,他把黑色背包背在背上,輕輕推開大門,再輕輕的關上,小心的像是怕打擾到每天隨著太陽昇起而醒來的世界。
下午五點爺爺準時回到家,爺爺進門時和出去時一樣安靜,桃只要看看時間就知道爺爺應該已經在客廳了,晚餐由桃準備,這是桃與爺爺之間的協議,而且廚藝是桃上了大學之後迷上的另一項新鮮事。
吃完晚飯後爺爺會進書房讀點書,然後在九點鐘上床睡覺。
這就是爺爺一天的生活,很有規律的,以日為單位的循環著重覆的人生,而桃的生活也是如此,大部份的時間桃都在爺爺的書房裏,夏季的白天特別長,晚飯後桃會去海邊散步,偶爾爺爺精神還不錯時會和桃一起去,夕陽的餘暉在天空裏顯得迷人,黑暗前的光影是桃喜歡的顏色,因為它最靠近黑暗,有時他們會在晚餐時交談,大部份都是桃對爺爺說些學校的事情,或者是關於她這個年紀的女生會有的煩惱與疑問,爺爺從來沒有提起他去了哪裡或是一天之中發生了什麼事,桃也沒問,桃覺得那一定是爺爺心中的秘密,竟然是秘密,就不該與人分享。
桃不太知道隔壁鄰居住了哪些人,雖然她曾經在這裡住了好些年,以她的個性就算住的再久,恐怕也認識不了半個鄰居,有時候晚上出去倒垃圾時她會遇見隔壁的女孩,白淨的臉龐帶著金邊眼鏡,身材纖細,很像風一吹薄弱的身體就會跟著風一起飄散開來,可能是因為太瘦小的緣故,她看起來幾乎和桃同齡,她們從來沒有交談過,只知道有彼此的存在,原本以為女孩是一個人住,直到有一天,隔壁傳來爭吵的聲音。
桃問爺爺,隔壁住了誰,爺爺說是一對年輕夫妻,女孩在工廠裏當作業員,男人沒有工作整天窩在家裏不出門,桃問,爺,你常聽見他們吵架嗎?
哪對夫妻不吵架?對於吵架的事情,爺爺無動於衷。
可是桃覺得好奇,桃依稀記得,五歲的那年夏天,剛送走風雨交加的颱風天,父親氣呼呼的對著母親說話,母親哭的很傷心,那天夜裡,母親把桃抱在懷裏睡了一夜,隔天起來,父親用著沒有感情的語氣告訴桃,母親不要妳了,所以離開了這個家,從此之後,桃再也沒有見過母親,每當桃努力回想母親的容顏時,總是浮現出那張哭泣的臉,她知道母親不是真的不要她,她也知道父親不是故意這樣說母親的,只是當初父親的那番話,就這麼重重的把桃推向陰暗角落。
從此之後,桃躲進書本的世界,她對父親產生了疏離感,在桃的心裡認為,她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也因此,現在回到爺爺的家,感覺比較像是回到了真正的家。
桃很好奇,夫妻之間究竟可以為了什麼事情而爭吵?印象中,爺爺與奶奶就從來不吵架,他們和和氣氣的生活,給了桃和樂安靜的童年,這天夜晚,飆高的氣溫顯得特別燥熱,隔壁的女孩在外面用力的敲門,是男人把她反鎖在外面,她拼命的敲,驚天動地的,大喊著,讓我進去。
即使是如此細薄的身體也能爆發出強悍的能量。
爺的房裏沒有動靜,應該是睡著了吧,桃想開門幫幫那女孩,但又不想多管閒事。
女孩的音量實在驚人,連遠方的狗都吠了好幾聲,沒多久,警察來了,應該是有人報了警。
男人還是不讓女孩進去,各有各的理由,女孩又哭鬧了一番,警察也只能耐心勸和,一面說,有什麼事進去好好講,不要吵到左鄰右舍,畢竟夫妻一場,當初也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
男人馬上回了一句,我們當初才不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
警察一時之間接不上話,懸浮在半空中噪動的熱氣剎時凝結成像霜一樣的氣溫。
又折騰了好一些時間,後來警察離開了,桃聽見女孩在門外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夜裏又恢復了平靜。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被關在外面的不是她嗎?桃無法理解的想著。
桃又想,如果鄰居們多給予一點關心,或許這對夫妻的關係會好一點也說不定。
當初母親一定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哭訴,才會選擇離開。
隔天,爺爺一樣在同一時間出門,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情一點反應也沒有。
桃站在門口澆花時看見女孩的摩托車還在,她知道女孩沒有去上班。
吃完午飯桃站在門口望著天空,好熱的天,天空給了一整片沒有層次的藍,沒有任何一朵雲,也沒有鳥兒飛過,空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
然後隔壁的女孩穿著一身白沒有顏色的走了回來。
桃對著天空正覺得暈眩,這時她聽見,…….對不起……..
是那女孩對著她說話,對不起前面幾個字和後面幾個字桃沒聽清楚。
但桃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妳還好吧!桃幾乎就要動了側隱之心。
嗯,還好,然後女孩走進屋內輕輕闔上了大門。
桃幾乎就要開始覺得,她們之間應該要多一點互動的。
晚餐桃做了涼麵和沙拉,桃說起隔壁女孩的事,爺爺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緣故,對這個話題不是很感興趣。
晚餐後桃同樣去海邊散步,今天的海邊沒有什麼人,只見到一隻黑狗,一直默默的跟在桃的後方50公尺之處,你也來散步嗎,桃對著狗說,黑狗搖搖尾巴,打個哈欠在沙灘上躺了下來。
桃一直待在沙灘上,數著天空裏有幾顆星星,一邊看著海面上的月光下會不會有人魚跳出水面的身影。
回到家時爺爺已經睡了。
然後,桃聽見男人一陣大笑。
莫名其妙。
桃簡直就要生起氣來。
下午還因為一句對不起,桃覺得這對夫妻需要幫助的。
現在二人有說有笑,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啊!
桃無法理解,同時想起爺的無動於衷。
隔天桃一早就醒來了,一定是昨天忽冷忽熱的情緒讓桃無法安穩的睡覺,爺出門時,桃問,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爺點點頭,回頭幫桃多準備了一個便當。
一小時的腳程,爺爺來到奶奶的墓前。
奶奶不是藏在墓園,而是在一棵大樹底下,那裡視野很好,可以看見一片草原,以及山腳下的火柴盒房子,爺爺熟悉的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從背包裏拿出一本書,他翻到有夾著樹葉的那一頁,開始以平緩的語氣一字一句的發聲。
原來爺爺每天都來唸書給奶奶聽。
還是應該說,是奶奶在陪伴著爺爺。
二年來,在爺爺心中,奶奶從來沒有離開過。
桃坐在爺爺旁邊,聽爺說著故事,她抬頭看著這棵不知有幾百歲還是幾千歲的老樹,耀眼的太陽光在樹葉間閃閃發亮,一陣風吹過,發亮的葉片輕輕唱著夏天的歌,腳下的影子也是一閃一閃的,像是跳著夏天熱情的舞。
夏日的午后,剛填飽肚子的二人倚靠在樹幹上,伴隨著微涼的風在知了的歌聲裏輕輕的睡著了。
桃做了一個夢,在草原上,她看見所有的家人,母親、父親、爺爺、奶奶,手牽著手圍著一棵樹,樹上結滿了花苞,大家一起唱著歌:三月裏來桃花開,我與你春天相約去賞花,你說我比花兒嬌,我把花兒往你頭上戴,桃花開在春風中,我們相約永遠不分離………..歌聲中花苞一朵一朵的綻放,那是一棵桃花樹,不久之後,樹上便開滿了桃花,就連每個人的臉也變成一朵一朵的桃花,身體變成了樹幹,然後草原成了一座桃花園。
開學的前一週,桃同樣在黃昏時去了海邊,也許是夏天快要結束的關係,這天的風吹起來特別舒爽,桃看見一個身影覺得有點眼熟,那是她同系裏的學長,她見過他幾次,每次見面都是臉紅心跳的感覺,他正朝著桃走來,他認出了桃,叫了她的名字,桃緊張的像是要暈了過去。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是一個人?桃有好多疑問,她一個也沒問,他們只是一起併肩在沙灘上走著,一直到橘紅色的天空漸漸成為深藍,她多希望這長長的沙灘永遠也走不完。
他們約定好開學後一起去看電影,他們交換了電話,然後在第一顆星星及月亮出現時道別。
桃離開爺爺家時,她對爺說,明年暑假再來陪你。
爺說,我有奶奶陪,一點也不寂寞。
對於心裡有個人可以思念就不寂寞的說法,桃有著似懂非懂的明瞭。
這個暑假不算特別,因為桃來到的地方是她熟悉的故鄉。
但是有幾粒新發現的種子,開始在桃的心中生長發芽。
父親拖著行李進了家門,他問桃,這個暑假有什麼新鮮事。
嗯,我和爺去看了奶奶,去了海邊,認識了住在隔壁的女孩,桃覺得有好多話想對父親說。
一切就像回到母親還沒有離開前那樣吧。
爸,你有好多白頭髮,快跟爺一樣了。
原來歲月也在父親身上留下了痕跡。
有一天,父親也會和爺爺一樣,每天隨著太陽起床,去走一條可以探望家人的路。
關於家人,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
如果當初母親也能這樣想,或許就不會離開這個家。
新的學期開始了,而夏天正準備結束,桃與學長在星期日的早晨去看了早場電影,電影的最後一幕出現和和奶奶長眠之處一樣的畫面。
那是一棵大樹,鏡頭漸漸拉遠,大樹在草原之中,鏡頭愈拉愈遠,俯瞰著地面,草原漸漸成了一座森林,又成了一座島嶼,存在於星球之中。
世界或許是平的,但地球永遠是圓的,走出電影院,正午時分陽光正熱情,學長問桃想去哪裡,桃說,隨便哪裡都好。
桃覺得,她有了勇氣去面對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而這些勇氣,是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曾祖父母….這些稱之為家人所一起給予的。
桃之所以成為桃,就是這麼來的。
我一定要努力成為一朵盛開的好桃花,桃望著學長的眼眸自信滿滿的說著。
學長笑了笑,他知道應該去哪裡,所有的花朵都是向著陽光生長,他的桃花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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